暴力及情欲舞台上解禁
史上最具争议性的歌剧　艺评人引颈以待

在前苏联被禁演超过四分一世纪的《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是一套改写萧斯达高维契命运之作。绝对写实的情节、极端暴力的内容，纵容色欲的男主角和激情的女主角，加上爆炸性的音乐，令歌剧首演后大受欢迎。不过，斯大林一看之后，独裁者口诛党报笔伐，萧斯达高维契被苏联全国政治机器连番批斗。歌剧被禁演，作曲家在被追杀的阴影下惶恐度日。戏里戏外，同样残酷。

堪称音乐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巨著，戏里剧情亦同样起伏：女主角卡塔里娜 (Katerina) 与丈夫相伴却膝下尤虚，生活苦闷。家翁虽然监视严密，卡塔里娜却与农场帮工，男主角沙基 (Sergey) 偷情。不堪家翁和丈夫的烦扰和虐打，卡塔里娜先后把他们杀掉。卡塔里娜摆除束缚，追随爱人，憧憬幸福生活，却换来不幸下场……

萧斯达高维契的音乐，展现无穷张力。由起首到终结，毫无冷场，窘绝而激动，堪称当代歌剧中最杰出的创作。其中性爱与暴力的几场，音乐对剧情更是如影随形。

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在2006年萧斯达高维契诞生一百周年之际，首演这个极具时代感的制作，备受称誉。香港乐评人对此作品期待已久，2009香港艺术节震撼首演。

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

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是欧洲最活跃的歌剧院之一，拥有近百年的历史。歌剧院以传统制作为其歌剧院基石，但仍锐意求新，不时挑战全新手法的现代制作。频繁的海外巡演邀约证明了其雄厚实力，歌剧院合唱团曾获2007年拉脱维亚音乐大奖提名。

生活在他方
庄梅岩谈《圣荷西谋杀案》

文：朱琼爱

三夺香港舞台剧奖最佳编剧奖的庄梅岩，这一年正在英国进修，但戏剧创作的意欲并未靠边站，明年香港艺术节将会上演她的全新创作，由李镇洲执导，刘雅丽、邓伟杰及彭秀慧担演的《圣荷西谋杀案》。

故事主角玲和丈夫Tang从香港移居至圣荷西十年，住在人烟稀少的郊野山区。一日玲的小学好友Sammy到访，带着港式的灵敏和幽默，还有熟悉的回忆和真情，为玲和Tang平淡的生活带来姿釆；然而Sammy也带来久违了的竞争和压力，将潜藏在二人之间的婚姻危机推至极点。这是关于两女一男的疑似谋杀案。

为什么有兴趣写这个题材，庄梅岩说要回溯至2005年，那年她取得亚洲文化协会的奖助金到美国游学一年，趁机去西岸探访一个小学同学。同学两夫妇，跟庄和她一个朋友，玩得很愉快，但她忽发奇想：如果情况不同，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于是，这个故事开始在她脑内萌芽。

庄梅岩指出，香港人爱旅游，她觉得大部份是基于两个原因 —— 一是看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另一个是想逃离自己的世界。令她动笔写这故事是因为后者。住在香港，有时觉得窒息，想离开这里，吸一点新鲜空气，庄梅岩自言「好彩是个编剧」，她记得著名美国编舞家崔拉．莎普（Twyla Tharp）曾说过：「艺术是惟一可以让人离家出走而又不需要走出自家大门的方法」，写作时庄梅岩觉得好像走进了人家的花园。对观众来说，她认为戏剧应该是带他们走进别人的后园，去看看那边是什么光景。

为什么是圣荷西？那也是由她自身的经历而来。庄海岩在美留学期间，曾在圣荷西一个家庭作客，女主人驾车载她游览三藩市。有一天玩晚了，女主人抄捷径回家，走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沿途古木参天，车在其中走了整个钟头，人影车辆都没多个。忽然间，出乎意料她看见一间屋，孤伶伶地座落林深处，友人回她说有些人就是爱静，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居住。这就是她选择圣荷西做场景的背景。

庄梅岩笔下的玲和Tang，相识于大学时代，结婚后选择留美定居，身怀六甲的玲有一份稳定收入，坚强、严谨至近乎偏执；Tang无业，俊朗、人缘好，有不忠的前科。两人对生养后代有不同的看法。庄梅岩说这对夫妇并非典型的香港移民，否则他们会选择住在唐人街，当然，他们也有典型移民的特征：吃的食物、看的电视节目，自忖较内地人优越，等等。「移民与结婚两者都是人生大事，如果决定错了，压力与挫败感会很大，发觉回不了头就更惨」，庄梅岩说：「某程度上，玲与Tang两个都后悔，但玲是个努力求生的人，她努力改变环境以符合她的需要，也要Tang相信移民，两人的婚姻，以至居于郊区，都适合他。Tang根本没得选择。」

那Sammy呢？美丽、率直，带点野性的来客，是玲的对照吗？「我不会说是对照」，庄梅岩表示，「虽然玲与Sammy两个人的生活方式非常不同，但却有着相同的梦想。我想，由踏进玲家开始，Sammy就知道玲现在的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只不过她的人生路完全不同，令她一步一步远离这梦想。要记着这点 —— 她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是因为彼此有过共通的地方。」

创作中的人物性格，庄梅岩说许多时候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虽然她有在身边人物撷取元素，但角色性格其实是自我形成，自有生命的，有时出来时与她原想构思已相差颇远。

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
「俄国版潘金莲」的震撼

文：周凡夫

全名为《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的歌剧，于2006年北京国际音乐节纪念萧斯达高维契诞生百年，以音乐会形式演出（注），已让人有震撼感；近日观赏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Latvian National Opera）同样是纪念老萧百年诞辰推出该剧的现场演出录像，那种震撼感更是历久不散，让人有绝对理由相信，此一「前苏联」歌剧院的制作明年搬到香港艺术节来，当会是一次让人心灵悸动，让香港观众确认这绝对是二十世纪少数几部最伟大的歌剧之一的演出！

音乐魅力让人没法挡

相对于贝尔格的《伍采克》、《璐璐》、德布西的《佩里亚与梅丽桑德》、布列顿的《彼德格林》，大多数人（特别是香港观众）对这位同样是「诞生」于二十世纪，来自莫桑斯克地区的「夫人」最为陌生，并无完整印象，即使是音乐学者，亦多祇听其「声」而未见其「人」；为此，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的现场录像，在简单的乐队前奏后拉开大幕，舞台上那位「既不识字，亦无文化」的卡塔里娜 (Katerina) 于睡床上唱出「唉，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生活是那样的百无聊赖，让人窒息……」，慵懒无力，散乱无章，带着无比压抑和苦闷的音乐，便已将这位体魄健壮而心智失常的夫人的怨妇形象、性格及生存状态，鲜活地刻划出来；而掩盖在音乐后面那个动荡不安的灵魂，更马上紧扣着人的心弦！这位「俄国版潘金莲」，在萧斯达高维契的音乐下散发出来的魅力，果真是让人没法挡！

《马克白夫人》是萧斯达高维契根据俄国剧作家列斯科夫（1831-1895）同名中篇小说改编创作的，是作曲家第一部歌剧《鼻子》面世七年后诞生的第二部歌剧。讽刺歌剧《鼻子》于1930年首演虽然成功，但演出后却在舞台上销声匿迹，直到43年后才再在伦敦莎德威斯剧院破土重现；《马克白夫人》于1934年初在莫斯科首演同样成功，但自1936年被禁演，直到斯 大林逝世十年后的1963年才易名为《卡塔里娜．伊兹迈洛娃》重现舞台，那已是27年后的事了。萧斯达高维契一生所写过的两部歌剧，都命途坎坷，铭刻了作曲家生不逢时而作品遭暴力扼杀的历史。七十多年后的今日，《马克白夫人》的戏剧性情节及音乐，不仅依然是富于震撼性，且同样能感受得到当年萧斯达高维契的艺术灵魂所受到的冲击。

《马克白夫人》故事中的「夫人」，既非威尔第歌剧中，莎翁笔下唆使丈夫弒君篡位的马克白夫人，亦非贝尔格音乐中放荡不羁的璐璐，她与木讷平庸的丈夫，横蛮粗暴的家翁，过着苦闷无助的生活。为此，尽管家翁监视严密，她仍与农场帮工沙基 (Sergei) 搭上了，结果在不堪家翁和丈夫的虐打折磨下，卡塔里娜先后将两人杀害，终得以摆除束缚，与所爱的人去追求她一直憧憬的幸福生活。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最后却落得与情敌同归于尽的下场。

这种即使在今天仍然是绝对让人震惊的写实情节，极端暴力的内容刻划，纵情色欲的男主角、因情欲而杀人的女主角，还有具有强大爆炸性张力的音乐，汇聚而成的是一部风格强烈的歌剧。很显然，在上一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政治教条来禁锢思想，以「社会现实主义」作为艺术衡量标准的苏联，这种石破天惊的题材和风格如此强烈的歌剧，又岂能见容于独裁执政者？

剧场手段大量融入

自1996年开始出任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常任总监的安德烈斯．萨加斯，原是拉脱维亚一位为人熟悉的舞台及电影演员，《马克白夫人》是他自2003年开始以舞台监督方式来制作歌剧的第四部制作。该制作震撼处在于他将剧场手段大量融入音乐中的方式，再配合指挥展现无穷张力的音乐，将剧中连绵不绝的戏剧性场面，特别是那几场性爱与暴力的场面处理，表现得惊心动魄。那种无比凌厉的乐风营造出来的强大张力，还有各歌唱演员的面部表情及肢体语言，都能随着歌声内容作出很富戏剧性的变化；那种饱含强大能量，和强大感染力的效果，又岂仅是绝无冷场？对具有丰富剧场经验的观众来说，那仍会是很新的体验。

此外，该制作的独唱演员、合唱团、交响乐团都发挥出很高水平，担演卡塔里娜的女高音爱雅．露雅妮，出身拉脱维亚音乐学院，出色的歌唱技巧和演技，将剧中人物那种近乎疯狂的感情发挥得淋漓尽致！最终陷于绝望时所唱的咏叹调，更有催人泪下的力量。其他演唱者同样具有强大的声音穿透力，实在惊人。

演唱老囚犯的男低音Egils Silins虽然只唱几段，但浑厚而深具感情的歌声，将狱中的苦难直接推向观众的心坎。合唱团更像是位多面手角色，无论是麻木不仁的雇工，还是卑劣恶狠的警察、痛楚难当的囚徒，都以歌声唱活了！知名度不及《希伯莱奴隶合唱》（威尔第《纳布果》中的名曲）的《囚徒合唱》，动人之处更足以和前曲比美！

这部「俄国版潘金莲」歌剧更大的震撼却仍是来自相隔七、八十年后的今日，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同时，这非仅反映出作曲家的预见性，更清楚不过地呈现出萧斯达高维契年纪轻轻，便已在歌剧创作上成功地创造出个人的成熟独特风格，由此亦见出作曲家拥有的伟大心灵，尽管当时来自当权者的压力有增无减！而他当年祇有28岁！

周凡夫，资深艺评人，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副主席。

（注）该剧于北京演出时，中译为《姆钦斯克县的迈克白夫人》，由俄罗斯马林斯基剧院基洛夫管弦乐团及歌剧院合唱团搬上舞台，是音乐会形式的制作，所以，明年香港艺术节的制作，才是在中国土地上的历史性全本首演。

访问安德烈斯．萨加斯

● 香港艺术节
○ 安德烈斯．萨加斯

● 《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以炽烈的感情与戏剧性音乐为人熟知，你怎样处理这歌剧的强烈情感，是加强还是减弱呢？
○ 萧斯达高维契的音乐，把每个角色的情感状态表达得既彻底又准确，可做到这样，是因为他很认真地深入钻研各种境遇的情节，以及角色的心理和动机。作曲家把每种境遇的戏剧效果反映在演唱部份和器乐间奏曲上，大家可从中感受得到。我们没有为加强戏剧效果而特别做过什么，就让音乐代劳。与独唱家彩排的时候，我们很努力做过很多资料搜集，希望知道准确拿捏主角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情感有多丰富的方法，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的行为动机，这样，音乐才可以表达出角色真正的痛苦。

● 萧斯达高维契故意不在情欲场景加入歌唱，却创作了极为热情的器乐间奏曲。你又怎样描绘这些情欲场面呢？
○ 作曲家描绘情欲场面或在乐谱里加进性爱激情的音乐作品，其实不多；在《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这些场面与故事的发展和音乐是有机结合。创作这些场面的动机，或者可以从萧斯达高维契的生平细节中发现：他创作这出歌剧时24岁，是一位沐浴于甜蜜初恋的年轻人。歌剧里有一段器乐演奏，表达卡塔里娜和沙基之间的爱，又以演唱去表达阿克仙雅被强暴的场面，两个片段都反映出一位年轻人的激情。这些场面目的不是要让观众震惊，也不是为了展示表面的感官之快；更确切地说，这些场面与情节紧扣，而且都出现在剧情恰当之处──是推动情节上合乎逻辑的元素。我认为导演在舞台上安排裸体演出，是很粗糙的造法，最好当然是以其他手法，藉动作、身体语言、故事脉络和灯光的协助，表现情欲和感官之快的场面。我认为我们找到在舞台上具说服力又顾及尺度的表现手法。

● 这出歌剧是否要求演唱家也要演得很好呢？
○ 当然，歌唱家需要当个好演员。总的来说，20世纪的音乐需要卓越的演员，因为演唱家需要以符合电影和戏剧标准的演技，让观众信服。例如，巴罗克歌剧着重形式，每件事都可在特有条件和戏剧效果下表达出来；不过，在20世纪的作品里，我们往往会找到处于极端情感状态的角色。在《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里，这些场面就是做爱、强奸、死亡、谋杀、逃走、囚禁和自杀。描述这些情节时，演唱家必需是一位出色的演员。我很荣幸告诉大家，我们的独唱家在这方面的演出非常出色。

● 你是一位很杰出的演员，你的演出经验对你导演这出歌剧有什么启发？
○ 我对这种音乐材料感觉很自在，甚至可能比威尔第和莫扎特的歌剧感觉更舒服。这作品给让我有机会发挥导演电影和戏剧时所用的演技和舞台技巧。

● 剧中哪部份的效果最强烈？为什么？
○ 我觉得歌剧最令人难忘的部份，是第三及第四幕，当剧情和音乐达到高潮，作曲家熟练地把讥讽、恐怖吓人的悲剧命运和尖刻的嘲弄，平衡得宜，这种种都交织在极端的音乐表达形式和强烈的对比里。

中译：戴佩珊

故事里，庄说她想表达的是：在绝望中存活的人没有勇气去改变现实，他们只会等待改变降临；事实上，生命中每一刻都可以是重新开始的时机，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是重新开始的好地方。有时候，当你只顾等待，到改变来到时，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所谓的改变会把你迫向更坏的方向，导致悲剧出现。

朱琼爱，本刊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