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樑上的豆腐塊，或大或小，可圓可方，是戲曲中丑行，也稱「小花臉」的標記。丑行戲路縱橫，上自天子諸候，下到流氓惡痞，都入小花臉行當。戲行有云「無丑不成戲」。

在這不可或缺的戲曲行當中，有這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蕭長華先生(1878 – 1967)，七十多年的藝術生命中，他不僅創造了二百多個膾炙人口的丑角形象：蔣幹、湯勤、楊衙內、張別古、崇公道等等，亦致力整理傳統老戲和編創新劇，豐富了京劇的內容；更重要的是積極培育戲曲人才，先後擔任對京劇藝術持續發展影響深遠的富連成科班總教習，其後任中國戲曲學校校長，為京劇栽培不少人才。

2008年適值蕭先生130歲冥壽，為了表揚他對京劇藝術的貢獻，香港藝術節特別邀請了北京京劇院，演出兩個蕭先生的首本丑行戲：《烏盆記》、《審頭刺湯》和分別於兩晚演出不同折子的《龍潭鮑駱》，以及盡顯花面老旦功架的唱功戲《赤桑鎮》。

陣容方面，京劇院邀得蕭先生親傳弟子鄭岩連同程派青衣遲小秋、譚派老生譚孝曾、馬派老生朱強、裘派花臉陳俊傑等壓陣，絕對不容錯過!

《烏盆記》
老生和老丑為主的唱功戲。內容敍述窮老頭張別古向趙大追討舊賬，趙大以烏盆抵債，烏盆內竟附有鬼魂，更向老頭哭訴寃情，老頭便帶着烏盆到包拯衙前告狀，使之沉寃得雪。

《審頭刺湯》
改編清代著名劇作家李玉的「一捧雪」傳奇，描寫裱畫師湯勤賣友求榮，加害恩人莫懷古一家以取悅奸相嚴嵩，並圖把莫之小妾雪艷據為己有，借審辨人頭真假而逼雪艷就範；雪艷將計就計，假意允婚，在洞房內把湯勤刺死，以報夫仇。《審頭刺湯》在丑行的劇目中，可算是最考工夫、最顯實力的一套。

《赤桑鎮》
包拯年幼失去父母，由嫂吳妙貞撫養成人。吳子為官，貪贓枉法，包拯秉公懲處。吳妙貞趕到赤桑鎮，責包拯忘恩負義。包拯曉以大義，吳妙貞感悟，叔嫂和睦如初。

《龍潭鮑駱》
《龍潭鮑駱》是一套熱鬧、火爆的大型武戲，敍述鮑、駱兩家因故結怨，經過種種衝突，終而和解，並攜手共抗官兵的故事。全劇由「嘉興府」、「巴駱和」（或作「刺巴傑」）和「四傑村」三個部分組成，從頭到尾都是連場開打，三十二般武藝盡出，加上滿台翻騰跌撲，目不暇給，絶無冷場。

由於《龍潭鮑駱》規模龐大，單是具名姓的角色都有二十多個，個個都要能打能翻，一般戲班很少能有足夠資源搬動全本《龍潭鮑駱》。北京京劇院這次動用龐大人力物力，把這套久已絶跡舞台的傳統大武戲重新整理，並帶來香港演出，實為京、港兩地劇壇的盛事。

附中文字幕及英文故事大綱

2月29日 (節目一)

《龍潭鮑駱》之<嘉興府>、<巴駱和>
《烏盆記》

3月1日 (節目二)

《龍潭鮑駱》之<四傑村>
《赤桑鎮》
《審頭刺湯》

《龍潭鮑駱》之<嘉興府>、<巴駱和>
譚正岩、馮勝章 飾 駱洪勛
于帥、韓巨明 飾 鮑賜安
劉山麗 飾 馬金定
葉江翔 飾 胡理
王磊 飾 陳殿勇

《烏盆記》
譚孝曾 飾 劉世昌
鄭岩 (特邀) 飾 張別古
陳俊傑 飾 包拯

《龍潭鮑駱》之〈四傑村〉
詹磊、魏學雷 飾 余千
王雪青 飾 廖習寵
李揚 飾 蕭月

《赤桑鎮》
陳俊傑 飾 包拯
沈文莉 飾 吳妙貞

《審頭刺湯》
朱強 飾 陸炳
遲小秋 飾 雪艶
鄭岩(特邀) 飾 湯勤

京劇丑角宗師蕭長華表演藝術 - 示範講座
2008年2月28日

晚上6:30 – 8:30

講者 : 鈕驃
示範：鄭岩

普通話主講

鈕驃是戲曲研究家、教育家，京劇丑角表演藝術大師蕭長華傳人。鈕先生著述豐厚，是當今研究及傳承蕭派丑角藝術的重要成員。自1960年代起編輯出版了《蕭長華演出劇本選集》、《蕭長華戲曲談叢》、《蕭長華藝術評論集》等；並參加編纂及擔任下卷主編的三卷本《中國京劇史》，該書獲國家多個重要獎項，被收入《中國文庫》叢書。

鄭岩是國家一級演員，1951年考入中國戲曲學校，學習京劇文丑，師承蕭長華及高富遠等名師。鄭岩嗓子好，唸白爽利，韻味濃，身段優美，善於表達人物感情神態，具有蕭長華大師丑角表演藝術的幽默、詼諧、冷峻、深刻而規範的藝術特色。鄭岩將於藝術節演出兩個蕭長華首本丑行戲《審頭刺湯》及《烏盆記》分別擔演湯勤及張別古。

與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合辦

小花臉藝術──記一代宗師蕭長華

譚榮邦

把白色的油彩往鼻樑上一抹，再上下左右一塗，成為一小方豆腐塊，那是中國傳統戲曲丑行，也稱「小花臉」的標記。

雖是小小一片，那豆腐塊卻很有學問，可大可小，或圓或方，初看會讓人有滑稽有趣的感覺；再看下去，隨着劇情的發展，通過演員的表演，那豆腐塊便開始產生魅力，令觀眾對之或喜還憎，既恨且愛。因為傳統戲曲中丑行的戲路最寛廣，不論男女老幼，忠奸善惡，上自帝皇將相，下至流氓惡痞，都有丑角的份兒，那豆腐塊把劇中人的複雜個性都隱藏起來，也展示出去，跟淨行（大花臉）單從面譜上的顏色和圖案便把人物個性誇張地顯露出來，要大異其趣，也含蓄得多。

丑行的表演，其實可以視為中國傳統戲劇的起源。最早有歷史記載的戲劇性活動，當推距今二千年戰國時期楚國的優孟在宮廷中的表演。優孟以歌舞、笑謔、諷諫而聞於世，似與後世丑角的戲路相同，因而一直被視為中國伶人的始祖（可見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其後娛樂性的戲劇活動一直輾轉發展和流傳，直到唐、宋時期的「參軍戲」和「打雜劇」，無論在戲劇性或表演技巧上，都有相當的進步和深化，但其內容仍是以諷謔為主，以嬉笑漫罵駡的手法譏嘲時弊，與今天丑角插科打諢的表演方法一脈相承。

由於各種表演中戲劇元素的增加，故事性也加強，漸漸演變成為金、元雜劇，明、清傳奇和各種地方戲曲之後，劇中的人物也必須隨而增加，方能交代情節，因而又有不同行當的產生，去扮演不同的人物。自從中國戲曲定形之後，生、旦、淨、丑四大行當在一般戲班中均是必需，缺一不可。不過，由於觀眾口味的轉變，劇目內容的更迭，生、旦、淨一躍而成為戲班中的主要角色，而丑行卻從主角的地位而變作伴襯紅花的綠葉。

雖然失去了主角的地位，丑行的重要一直不減。因為戲劇路廣闊，丑行在交代情節和加強演出時的氣氛和娛樂性都起着極大的作用，因此戲班向有「無丑不成戲」之說。然而，丑行獨領風騷的日子已一去不返。說實話，沒有多少觀眾會為欣賞或追捧一位名丑演員而專誠到劇場看戲，也沒有多少主流劇目是由丑行演員擔綱主領．在這不能逆轉的潮流下，丑行演員無論如何身懷絕技，也祇好接受自己行當的命運，默默地繼續發揮其綠葉的作用，為整體演出生色。

京劇是一有二百多年歷史的劇種，丑行一直佔有重要地位，也人材輩出，但若論對京劇這一門藝術影響最深遠、貢獻最鉅大的丑角演員，則非蕭長華先生莫屬。

蕭先生生於1878年，11歲拜師學藝，12歲以娃娃生的姿態正式登台演出，藝術生涯共歷七十多年，經歷滿清、北洋、民國乃至新中國各個時期，一直不停演出，緊執丑行牛耳。蕭先生不單是一位優秀的丑角演員，更是一位偉大的戲曲教育工作者和傑出的編劇家和導演。在演方面，蕭先生能唱、能唸、能演，無論方巾丑、袍帶丑、玩笑丑、老丑、小丑，甚至婆丑，他都能應付裕如，成功地塑造了一大批深為觀眾喜愛的丑角藝術形象，在恪守老一輩藝人從不搶戲的美德之餘，卻又自然地深深吸引着觀眾的注意力，是一塊極有觀賞價值的綠葉，堪稱「一代宗師」。在教方面，蕭先生是富連成科班的總教習，經他啟蒙和親授輔導過的學生不下三、四百人，培養出不少優秀演員；新中國成立後，蕭先生自1955年開始，出任中國戲曲學校副校長及校長之職，再為京劇栽培人材無數。此外，蕭先生畢生也致力於整理傳統老戲和編創新戲，並指導排練了四百多個新舊劇目，其中不少成為了日後京劇的主流劇目，大大豐富了京劇的內容，加強了京劇的生命力。

提到蕭先生，則不能不也談談富連成科班。科班者，即今天的戲曲演員訓練中心。當年要成為專業京劇演員，有三個可行途徑：經濟條件許可的，可延師在家中授藝；沒錢的可拜師學藝，再不然則可加入科班受訓。在京劇全盛時期，演出活動空前蓬勃，要有大量的演員才能滿足市場的需求，故而引致科班的興起，由有心人士主辦，以培養各行當的演員，在師徒制以外提供一個學戲的門路。在清末以至民國初年期間，大大小小的科班相繼開辦，但其中規模最大、對日後京劇藝術持續發展影響最大的便是富連成科班了。

富連成（最初稱喜連成，後改稱富連成）科班成立於光緒三十年（1904），旨在「專為一般子弟求得一藝之長，能以保身養家，嗣繼梨園」而設。科班一方面堅持邊學邊演的方法，每天安排學員在劇場公開演出，一方面讓學員們通過正式演出而汲取舞台經驗，另方面則藉演出的收入，賺取維持科班的營運經費，實在一舉兩得。富連成對每一學員的訓練期為七年，由學員家長和班方簽約之後，學員不但不用繳付學費，更由科班全面照顧學員的起居飲食和劇藝上的培訓。但科班提供的卻是地獄式的培訓，每天自清晨六時開始練功，十一時至下午六時在劇場演戲，晚上如無演出，則繼續練功或排演新戲，直至十時後熄燈寢息為止，不分寒暑，天天如是。再者，當時時興「打戲」，學員們練功時若稍有怠慢，即遭體罰；更甚者，如有學員在台上演出時嚴重失誤，便可能有「打通堂」之虞，也就是說，一人失誤，可能累及全部學員挨打！所以，當時進入科班學戲，被人看作是「七年大獄」，送孩子入科時，無不爹號娘啼，天愁地慘！從現代人的觀點，這樣的訓練方法可能是極不人道，不該提倡；但從成績上看，這個機制的確十分奏效。為怕受罰，學員無不戰戰兢兢，刻苦習藝；而每天的正式演出，也提供了寶貴的實踐經驗。所以所有在富連成滿科畢業的學員，都在唱、唸、做、打各方面都打下極紮實的基礎，各戲班都樂於僱用，也受到觀眾的歡迎。

自富連成科班成立之日開始，社長（即總經理）葉春善先生即禮聘多才多藝的蕭長華先生作為科班的總教習。他對蕭先生說：「咱們不辦科班尤可，一辦，20年後，甭管那個班子，沒我的學生就開不了戲。」又說：「每一科都要出幾個挑大樑的。」這便成為蕭先生協助辦理富連成科班的目標，此後44年，直至富連成無法經營被逼解散為止，蕭先生始終盡心竭力為培養京劇人材而努力，即使屢遭變故，一直對科班不離不棄。蕭先生在舞台上專攻丑行，但是卻無戲不懂，無藝不精，生、旦、淨、丑各行當均因才施教。他為富連成培植了八科約九百多名學員，大多成為日後京劇劇壇上台前幕後的骨榦份子，更是名角輩出，葉先生和蕭先生為科班定下的目標也基本上完全達到，直到今時今日，我們仍可隱隱感到富連成在劇壇上的影響，因為現在仍然活躍在舞台上的名伶或在各戲校的教師，很多都是富連成出身學員的再傳弟子，流風餘韻，嗣繼梨園。這一番功業，很大部份是蕭先生的功勞。

為了紀念蕭先生130周年冥壽，和彰顯他和富連成科班對京劇的貢獻，在來年的香港藝術節的中國戲曲項目裏，特別安排了兩場演出，推出三個跟蕭先生大有關係的劇目，包括《烏盆記》、《審頭刺湯》和《龍潭鮑駱》，前兩個劇目乃是蕭先生的首本丑行應功戲，而《龍潭鮑駱》則是一個典型的科班劇目，一般戲班很少全本演出。然後再加上《赤桑鎮》，一齣盡顯淨角與老旦功架的短劇。

《烏盆記》是以老生和老丑為主的唱功戲，內容敍述窮老頭張別古向趙大追討舊賬，趙大以烏盆抵債，老頭卻把附在烏盆之內被趙大謀財害命所殺死的劉世昌的鬼魂帶返家中。鬼魂向老頭哭訴寃情，老頭便帶着烏盆到包拯衙前告狀，使劉世昌沉寃得雪。在這劇中窮老頭既可憐，又可笑，也可愛，面對鬼魂時由驚慌而無奈，終而產生憐憫之心，慨然代寃魂向包拯告狀，又鬧出重重笑話，是一個典型的老丑戲。《審頭刺湯》，則改編自清代著名劇作家李玉的「一捧雪」傳奇，描寫裱畫師湯勤賣友求榮，屢屢加害恩人莫懷古一家而取悅於奸相嚴嵩，並圖把莫之小妾雪艷據為己有，借審辨人頭真假而逼雪艷就範；雪艷將計就計，假意允婚，在洞房內把湯勤刺死，以報夫仇。在這劇中，湯勤以方巾丑應功，雖頗有學問，但卻是小人得志，狗仗人威，忘恩負義，好色貪財，是一個大反派的角色。在「一捧雪」中，湯勤只是小角色，但在《審頭刺湯》裏，這個方巾丑已不是綠葉而是紅花，成為全劇的焦點，因為劇中其他人物的安危，完全繫於湯勤一人的一言一動，湯勤一角，唱、唸、做均重，在丑行的劇目中可算是最考工夫、最吃力的一套了。張別古和湯勤，都是蕭長華先生的首本好戲。

《龍潭鮑駱》是一套熱鬧、火爆的大武戲，敍述鮑、駱兩家因故結怨，經過種種衝突，終而和解，並攜手共抗官兵的故事。全劇由「嘉興府」、「巴駱和」（或作「刺巴傑」）和「四傑村」三個部分組成，從頭到尾都是連場開打，三十二般武藝盡出，加上滿台翻騰跌撲，目不暇給，絶無冷場。中段「巴駱和」則有一場鬥智的戲，極重唱唸，為黃（月山）派武生行的代表作。由於這個戲規模龐大，單是具名姓的角色都有二十多個，個個都要能打能翻，一般戲班很少能有足夠資源搬動全本《龍潭鮑駱》，平時祇是偶爾把三個環節作為獨立的折子戲演出，雖然仍有一定的效果，但沒有了上文下理，缺乏戲味。當年富連成科班，學員眾多，即使《龍潭鮑駱》這樣大型劇目，也能應付裕如，經常搬演，極受觀眾歡迎。北京京劇院這次動用龐大人力物力，把這套久已絶跡舞台的傳統大武戲重新整理，並帶來香港演出，實為京、港兩地劇壇的盛事。

這次演出，是由北京京劇院二團擔任，但我們特別從中國京劇院邀請了目前京劇界第一丑行演員鄭岩參加演出，飾演張別古和湯勤。鄭岩是蕭長華先生的親傳弟子，盡得蕭派藝術真傳，他的方巾丑戲當今獨步藝壇，特別是蔣幹（《群英會》）、高衙內（《野豬林》）、湯勤（《審頭刺湯》），如今已是難得有人能出其右；這次能夠得到鄭岩助陣，當能使觀眾對京劇丑角行當加深認識，另眼相看。

除了鄭岩之外，這一次的演出陣容亦十分雄厚，流派紛呈。《烏盆記》中的劉世昌，是由譚派第六代傳人譚孝曾擔綱；譚派的「烏盆記」無論在唱腔、扮相均與其他流派不同，久未復現於舞台；《審頭刺湯》則有首席程派著名青衣遲小秋和馬派老生朱強分飾雪艷和錦衣衛陸炳；而在《龍潭鮑駱》中，則整個北京京劇院的主要年青演員傾巢而出，回復當年富連成科班的盛況，相信觀眾一定會聽得過癮，看得開心。

譚榮邦為香港藝術節節目委員會委員